無花果街

無花果樹裡尋花——彷似是個盲目追求,但原來花就藏果內。

話說我終於「扚起心肝」配了一副變色鏡片的眼鏡。雖然它不是頂級鏡片品牌、變色時間不是頂級水平,但配戴了一陣子的用後感還是非常好。

其實我本來已經擁有一副太陽眼鏡,以前去郊遊遠足和駕車時都會配戴。但由於我有近視,替換和收納換下來的眼鏡實在有點麻煩,特別是在駕駛途中,確實不是一個安全的動作。

大約十多年前,老爸老媽已經開始配戴變色鏡片眼鏡。那時候我已經覺得很方便,也有過想要擁有一副的念頭,但總覺得它有一股「老人味」,擔心會被同學朋友取笑,便打消了這個念頭。

直至近一兩年,這個念頭又再萌生起來,在朋友的介紹下,終於購買了一副價格親民的變色眼鏡,打算先粗略使用一陣子。

除了變成眼鏡之外,還有很多會令我考慮「別人會怎樣看我?」的瞬間。

例如考慮把頭髮染成灰色時,每次剪頭髮時,都會有著「效果會不會跟我不相襯,導致被別人取笑」的念頭,事實上也曾發生過被不太熟腍的同事當面取笑「柒頭」的事情。考慮要不要紋身時,也反覆想著是否會在長輩、上司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,會不會被朋友取笑等等。

柒頭:
「柒」是廣東話四個形容男性生殖器官的粗口之一
「柒頭」大多時候是用來形容一個人行為笨拙、常做蠢事
但也會用於形容人外表或髮型難看

此外,我也會很在意同事、朋友對我的看法(雖然偶爾還是會做一些會影響朋友看法的事)。又例如我不喜歡在公眾地方高聲說話,除了會打擾別人之外,我也怕受到別人白眼。當然也有過聊天得太興奮,不自覺加大了音量的經驗。

除了這些與外表、日常行為相關的小事,我還有一些很在意,但說出來很奇怪的事情。

事源在多年前,某次我和妻子去旅遊購買飛機票時加購了優先服務,因此在機場避過了蜿蜒的人龍,在無需排隊的情況下辦完手續,輕輕鬆鬆的吃完早餐再前往登機閘口。

因為嘗到了甜頭,在那次之後我們差不多每次都會加購優先服務。大概只有一兩次「心血來潮」沒有加購吧。XD

可能很多人覺得既然已經乘座廉價航空,為何還要多付數十元,只是為了不用排隊呢?而我卻認為單單是不用在長長隊伍中心急如焚,就已經值回票價了。

除了辦報到手續不用排隊,在登機時亦有優先權利,無需苦苦久等就可率先登機。奇怪的地方就在這邊,我每次站在那個寫著「優先」的位置排隊時,都有種不自在感從心底裡湧出來。我彷彿聽到其他人在竊竊私語,我會想像他們是否在討論著我,或者在取笑我浪費金錢。

如果恰巧這時有人在交頭接耳,那就更慘了,我大概會莫名緊張得冷汗直流。

很奇怪吧?明明就不是甚麼羞恥的事。

說到這裡,我才醒覺到了從小就不太喜歡做運動的原因——不是汗流浹背或肌肉酸痛帶來的困擾,而又是那該死的「被注視感」。

小學時期我已經不是很喜歡上體育課,我自覺不是個「運動細胞」很好的人,有時候一些跑跑跳跳的動作都未必做得很到位。

到了中學時期,體育課的運動種類和範圍變得更廣了。除了基本的跑步外,有時候會有分組跨欄練習、排隊上籃練習,還有排球、西瓜球等項目。每一次,是每一次輪到我的時候,背後都會覺得同學們的目光在注視著我,想看我出醜。

更遑論全校運動會那些同一時間只有一個人在「表現」的項目了。

就算長大後與朋友打羽毛球,在揮空拍或打不中球時,也時常會有即種被恥笑的感覺湧上心頭。而即使朋友的臉上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,我也會擔心對方心裡在想:「早知道這傢伙球技如此遜,就不要找他打球了」

撇除這些我「主動」做了可能會引人注意的事情,在工作上在意下屬和同事的目光,也是從前困擾我許久的事。

儘管我可能沒有「做甚麼」,但作為上司,可能已因此開罪下屬、或令他們感到不滿。我從前作為底層下屬的時候,也不會真心想與上司交心,所以那些冷漠、那些冷眼都是正常的。

這些道理我很懂,但就是沒辦法無視那被注視的感覺。也無法抹去腦海中覺得下屬們都在背後捉我的錯處,找事情取笑我的念頭。那些我不小心瞄到,提及到我的私訊訊息,早已刻印在我的腦海。

寫到這裡我才想起,原來寫作——我比較在行的事情,更是我最在意別人目光的事情。那些由我人生經歷榨取出來的獨特看法、那些天馬行空的世界觀、那些由我親手賦與靈魂的人物,我很怕它們被取笑。所以大多時候我都只窩在讓我能安心的角落裡——已不存在的失敗論壇,還有這個網站內。在現實中認識我而又知道這個網站的人,就只有妻子和小青鳥兩個。

所以說,到底人類為甚麼要被設計成會在意別人的目光?

別人的目光除了為我們帶來莫名的壓力,讓我們徒添煩惱(也可能是自尋煩惱)之後,還是些甚麼?它既不是空氣,也不是金錢,更不是親情、友情或愛情,理應根本就對我們的生命無關痛癢。

到底憑甚麼每天影響著我的心情?

它會不會,是我們與生俱來的保護機制?就像個從小就在的保鑣,每分每刻勞心於如何保護我們?

會不會因為人類是群居生物,所以我們的身體本能地害怕著惹得同伴不滿意或討厭,因為那會導致被孤立,下場就只有死路一條。

當然我們已不再居住在洞穴內,不再會因為被同伴驅逐出族群而找不到食物。儘管正常來說絕大部份人類已經不再需要獨自面對兇猛野獸,但還是會打從心底裡不同程度的抗拒獨自一人。

這個身體機制會不會伴隨著人類進化而遺留到了現代,變成了「在意別人目光系統」?

確實,即使在現代,這套系統也在每天幫忙著我們,畢竟其實在學校、辦公室、其他群體裡面,因被討厭而被孤立都不會是一個好的經歷。

但是我想我體內的它實在太強大了,這個保鑣一天到晚都在預防這個擔心那個。

如果它只是個機制、是個系統,我們是否可以和它好好溝通?要是再不行,就在它手上奪得主動權,讓它在一些根本不重要的地方別能麼繃緊,好讓我們也能放輕鬆一點呢?

現在想起來,我好像漸漸開始變得不那麼在意別人的目光了。

原來我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做過很多練習,一步一步的在反抗這套系統。

之前為了在大婚之日有比較好的體態,我在七月下旬加入了同事們的跑步團,香港的七、八月是那種令人討厭的炎熱而又濕濕黏黏的天氣,只是慢跑也足夠讓人滿身大汗。第一次跟隨他們跑步時,跑沒多久其他人已經開始脫掉上衣,他們也慫恿我把衣服脫掉,但當我低頭看到腰間的大肚腩,想到會赤身會被恥笑,便立即打消了念頭。又過了幾分鐘,我的體温不斷上升,我記得那晚風不大,濕透的衣服緊緊的黏著我的皮膚。可能是路跑,街上路人不多的關係,我最終竟然衝破了心理關口。原來他們根本不會取笑我,起碼在我面前沒有。

在那次之後,我們大多時候都留在運動場裡練習,而平日晚上的運動場嘛⋯只能說是人滿為患。下一次我再因為太熱而想要脫掉上衣,我又打起了退堂鼓。本以為我在這件事上已經不再在意別人目光,才發現我想多了。不過經過幾輪掙扎,最終還是脫了,是上天的勝利呢。

那時候除了平日下班後跟他們一起練習外,我也會在週末早上在家附近路跑。我逐漸放下了這個包袱,腦袋裡一股勁的想著「反正沒人認識我」的想法,好幾次都直接脫了。

關於做運動怕被取笑,老實說現在還是會有這種感覺。打羽毛球時還是會害怕被笑,間中都會偷瞄場邊觀眾席的人,或隔壁場上球技厲害的人,我想那其實源自一種害怕班門弄斧的念頭。不過慢慢發現,打球中途就連比分,還有剛剛是隊友還是我開球都忘了,還是把注意力收回來。反正,「沒人認識我」。

然後是⋯擔心下屬們怎樣看我呢?從那間公司畢業之後,後來我好像沒那般在意了。有可能與在之後的公司有其他同事一起分擔管理工作有關,也有可能是之後是下屬們比較Nice的原故,亦有可能是改變了心態的關係。不過我這幾年確實有意無意的想把工作從我的生命剝離出去。當然要靠工作賺錢養家糊口,但我已經不想再依靠工作得來的「被需要感」來肯定自己的存在了。

至於髮型?由它吧,型格也好,「柒頭」也罷,都已經三十多歲了,我早就不在那之上吸引別人。染成灰色頭髮?我確實很想染啊,但比起在意他人怎樣看,我更怕麻煩,也怕新工作不容許。(我終於找到新工作了,就讓我這樣蒙混過去吧。)刺青?我其實準備好了,就差何時心血來潮行動而已,就像配這副眼鏡一樣。嗯,就像何時會勇敢把我的文章給更多熟人看,一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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