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個寒風凜冽,雪雨漫天飛舞的夜晚,我拖著踉蹌的步伐,推開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木門。
酒館內人聲鼎沸,一群一群的酒客散落在四周,有的明顯喝醉了高談闊論着,有的看來只想微醺緩慢地呷著。我逕直走到最盡處的吧檯,在一個無人座位前把斗蓬脫下,又卸下背上的飛龍刀,「老闆,麻煩要一杯啤酒。」
「好的,馬上來。」老闆這時背對著我在整理酒架,看來他壓根兒沒認出我來。
直至他捧住酒瓶轉身,驚愕之情浮現滿面,「你⋯你是⋯吉恩嗎?」
我下意識撫摸著兩鬢的鬍子,身體因起雞皮疙瘩而不自覺震顫起來,「這麼多年,沒想到你還認得出我來,很久不見了。」
老闆端上酒杯,緊握住我的手,聲音輕微顫抖,「那天之後一直沒有你的消息,我以為你已經不在了⋯」
「對不起老闆,讓你擔心了,我⋯」
正準備對老闆細說這些年的經歷之時,突然有一陣細碎的低語像針一樣刺進耳膜,「欸你看,那個不是吉恩嗎?我認得他右臂那道傷痕。」
「『那個』吉恩?那個差點讓村子覆滅的吉恩?哼,想不到他還有面目回來。」
說得沒錯,當年我的所為真的讓村子經歷很大的危機⋯⋯
呯。老闆突然一掌拍在桌上,「喂小鬼,閉嘴吧,你們根本不懂吉恩!」
「老頭你說甚麼?我好歹是公會高級獵人,你說話放尊重點。另外,我有說錯嗎?當年要不是那傢伙臨陣逃逸,村子會有那個多傷亡嗎?」獵人猛地站起,坐椅應聲後倒,還碰跌了他靠在桌子的銀色長槍。
眼見老闆作勢動身,我連忙站起阻止,「這位小哥說的一點都沒錯,當年的確是我的錯。我這次只是因為有任務在身才逼不得已回來。今晚大家的消費就讓我包了吧,大家以和為貴。」我誠懇的看著獵人,一手搭在老闆肩上,但我的手已不住在顫抖。
「好,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。」獵人重新坐下,眼角瞥向我的太刀,「嘖!飛龍刀.朱。你還是不敢再挑戰蒼火龍吧,」說罷,他提起酒杯搖了搖,杯中冰塊啷啷作響。
我坐回吧檯前,一邊呷著啤酒,斜眼望向深紅色的飛龍刀,那段不敢回首的往事漸現眼前。
「老闆,添啤酒!」我舉起空蕩蕩的酒杯喊道。
老闆取去啤酒杯,一邊走向盛著啤酒的酒桶一邊問,「吉恩你今天喝好多了,不要再喝了好嗎?」
「我今天又落敗了,就讓我多喝一點來麻醉自己吧!」
老闆大概知道無法勸服我,輕嘆一聲再為我添酒。
「欸吉恩,你真的不要喝太多了,那頭蒼火龍那麼強大,我擔心你未酒醒就去狩獵,很危險的。」老闆邊端上啤酒邊說。
旁邊的老獵人大叔輕拍我的肩膀,也參一嘴,「吉恩,我看著你當上獵人,每次戰敗都來喝個酩酊大醉,你這壞習慣足足三年了,也該戒掉了。」
「好了好了,明天戰勝之後我就戒掉它,好嗎!」我揚了揚手,把啤酒一喝而盡。
呵欠。
我又在酒館睡著了。
我站起來伸展四肢,昨天戰鬥時拉扯到的肌肉仍在隱隱作痛,「老闆對不起喔,昨晚又直接睡著了,又害你要徹夜待在店子裡,老闆娘會因此而罵你吧?」
「你知道的,她一直想罵的其實是你。」老闆沒好氣的回話。
我倆相視而笑。老闆,感謝你,這三年來都當我的避風港,「我要出發了,待我打敗蒼火龍取得一點珍貴素材,然後我買點美食回來佐酒,我倆不醉無歸!」
沒等待老闆點頭說好,我便背起太刀逕自走出去。
離開村子後徒步兩個多小時,我再次踏足森丘地帶的土地。這裡風景宜人,綠草如茵,要不是那頭暴躁的藍色天空霸主以此為家,這一整片土地大概都可以成為我們人類的宜居之地。
嘶⋯⋯
穿過森林走到一片平原,開始聽到藍速龍的叫聲,我看了看手錶,蒼火龍差不多是時候出來覓食,我便蹲在一塊大石後伺機而動。
吼!
來了,是那頭巨龍震耳欲聾的怒吼聲,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。
深藍色身影高速俯衝而下,牠頭頂的一圈銀色鱗片格外醒目。
蒼火龍正追趕著一頭落單的藍速龍,就在牠揮爪襲向藍速龍之時,我連忙快步奔出,太刀猛地擊中了牠的翅膀,可是顯然沒起甚麼效果。
牠注意到了我,怒吼一聲,身體一轉,尾巴直直擊中我的腹部。
強大的撞擊力把我拋起,幸得密集的小草在地上成了墊子,要是落在突起的尖石之上,後果不得而知。
我立馬爬起身,快步走到蒼火龍身旁,橫刀朝牠的側腹直刺。牠好像洞悉了我的招式,用翅膀把太刀格開,接著又再轉身,尾巴瞬即向我擺來,我又飛起來了。
落地之時軀幹護甲啪啦一聲裂開,痛感從腹部和背部衝到全身,還有一陣陣溫感浮現,可能是碎掉的護甲插進了身體裡?我無法低頭檢查,因為蒼火龍的血盆巨口正在我眼前,濕熱黏答的唾液滴落在我臉上,好不嘔心⋯
要被吃掉了嗎⋯?原來死亡是這樣的感覺,死亡啊⋯
蒼火龍愈靠愈近,我甚至能看到牠口中發黃尖牙上的裂痕。我很想爬起逃跑,心跳劇烈得很要蹦出來,但此刻身軀只懂抖震,完全不受我操控。
我閉上了眼,過往的點滴開始浮現眼前。老爸,我來找你了⋯⋯
吼吼吼!
一聲巨吼從遠而至,接著是一陣巨大的嚯嚯聲響,伴隨著勁風,籠罩着我的壓迫感亦隨之消失。
我不敢置信地輕輕睜開眼,只見蒼火龍在遠空中猛拍翅膀,我還未弄明白牠為甚麼要放我一馬,但我的身體已自己動起來。我撿起太刀,拔腿就跑,明明已經脫離危險,但我的身體彷似不聽使喚般,只懂一直的跑。
不知跑了多遠,我眼前突冒金星,所有景象都被一束黑暗所籠罩⋯⋯
「⋯⋯吉恩那傢伙都戰敗兩次了,還不放棄,這樣的獵人,怎麼看都只是個不知死活的傻子吧⋯⋯」
「⋯⋯我可不這樣看,這是屢敗屢戰,永不放棄吧⋯⋯」
不知是誰的聲音飄進來,又飄走了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真相並不是那樣。
吵鬧的聲音把我從醒夢中喚醒來,呵欠,看來昨晚又在這睡著了。這已經是兩星期之後,那天我身負重傷,被隔壁村落路過的獵人抬了回來,一直休養到昨天,感覺可以再出去戰鬥了。於是昨晚我又來到酒館喝了幾杯啤酒,因為那天我戰敗了嘛,當然不需遵守諾言。
「老闆,我出發了。」我整理好裝備就向著門口步去。
老闆卻立即從雜物房衝出來,一把拽住我的手臂,「你這傢伙,不如還是放棄吧,那個委託酬金那麼少,我真的搞不懂為什麼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?」
我不自覺地輕笑一聲,甩開老闆的手,繼續向前走,「我就說我沒事嘛!準備一瓶美酒等我回來吧!」
「好啊!那就隨便你,死掉了可不要回來找我!」
我眼角瞄到老闆把一件物件扔過來,本能反應使我立即回身接住。張開手掌一看,是一顆閃光彈。
真的很感謝你⋯我要出發了。
第三次來到這個失敗的地方,我小心翼翼地走著,腦海中不住地想著那天的畫面,為甚麼蒼火龍會放我一馬?
抵達那天與蒼火龍激戰的地方之後,我依舊蹲在那塊大石後方等待時機。
良久,我開始發現眼前的異象,平原上竟滿佈了藍速龍。之前兩次這個時間點,蒼火龍都會到來覓食,藍速龍們並不會如此放肆的聚集於此。有點不對勁。
我決定動身前往尋找蒼火龍,可是,要去哪裏才能找到牠呢?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當天的片段,牠竟然會放棄獵物離開,大概是感覺到巢穴裏出了什麼問題?於是,我決定朝着那天他飛去的方向尋找。
我沒怎麼來過森丘地帶,被這裡錯綜複雜的地型弄得摸不著頭腦,尤其是森林裡頭高聳入雲的樹木幾乎遮天蔽日,讓我好幾次差點忘了方向。
漸漸看著日光從東方轉至西方,我終於在一個洞窟內找到蒼火龍。
有一股莫名的違和感,今天的牠有那麼一點反常。牠的眼神、牠的嘴巴、牠的翅膀,都隱約透露着一絲哀愁。奇怪,牠又不是人,我為甚麼會有這個想法?
我躲在石壁的縫隙裡,只探頭出去窺探着,金色的夕陽餘暉剛好灑在牠的臉頰上,金光一閃一閃的。那是⋯淚珠?
甚麼?牠哭了?原來魔物也會哭?怎樣的事情能讓天空霸王哭了?
我轉換了一個更接近的位置窺看,發現蒼火龍身後原來正躺著一頭體型更龐大的銀色火龍。牠攤軟地平躺著,張開巨口悲鳴著,身軀隨著呼哧呼哧的氣喘聲起伏,看似快要一命嗚呼。
銀火龍身上滿是大大小小的傷痕,有的應該是舊患,有的卻似是新傷。那些傷口是導致牠重傷的原因嗎?仔細看那些傷口深邃而筆直,有些更深可見骨,附近的鱗片帶有爆炸痕跡,大概是被塗抹了爆炸液的鋒利武器所傷?
啊⋯我在深究甚麼?這個情況,我應該想的是要怎樣趁虛而入,說不定還能順道剝取一點銀火龍的珍貴素材!我該怎樣偷襲蒼火龍?快步朝牠腹下突進,用快速的直刺把太刀刺穿牠的胸膛?我輕輕地拔出飛龍刀,生怕金屬摩擦的低嗚聲會引起牠的注意。
「慢著,吉恩!怎麼可以乘人之危!」
誰!我立即回頭張望,但我身後只是石壁⋯
「快點去吧!你不是要一雪前恥,不是要帶著珍貴素材回村子搶風頭嗎?」
說得對,我要一雪前恥。
「你有沒有側隱之心!讓牠陪伴銀火龍最後一段路不行嗎?當年你也陪伴老爸走完最後一段路了吧!」
拜託⋯這個時候不要想起老爸⋯⋯
「何需理會牠們?你該不會把牠們當人看吧?」
夠了,夠了!足夠了!不要再吵了!
我猛地搖搖頭,雙手拍拍臉頰,想把腦袋裡環繞的聲音掃空。
老爸⋯我該如何是好?
天色漸漸變暗,夕陽的金光變成了明月的白光,灑在銀火龍身上顯得格外悲涼。
該死,蹲得我腳都麻痺了。
這一個多小時以來,蒼火龍都只是靜靜地躺在銀火龍身旁,學著牠攤軟地、一動不動地。
嗚嗚⋯⋯驀地,蒼火龍站起,仰天悲鳴,然後又走向旁邊的巨石。等等⋯牠在磨爪?
我的腦袋像是被甚麼重擊一樣,突然暈眩。及後,一段很久沒有浮現的記憶像缺堤的洪水般湧出來。
「我的好夥伴,老爸會在那遙遠的彼方,靜靜的、默默的守護著你喔。」老爸輕撫我的頭,顫抖的嘴唇微張,很快又合了起來。
未幾,他還是張口說了,「兒子,能幫我一個忙嗎?」
那時候的我不以為然,以為老爸有甚麼物件要交托給我,而我早已抽泣得不能正常說話,只好猛地點頭,作勢站起聽從老爸指示。怎料老爸卻一把捉住我的手腕,他的手掌很冷,力道完全不及過往。
浮現眼前的記憶開始與前方情景重疊。不要,不要⋯我不想憶起⋯⋯
吼!!
蒼火龍仰天,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,牠把右翅膀往後拉。噗嚓一聲,爪子刺進銀火龍的咽喉,鮮血激射而出。
銀火龍面露痛苦。血一邊流,牠的嘴角卻一邊牽起,猶如在微笑一樣。反觀蒼火龍,牠的眼珠止不住地震抖,卻能從中感覺到驚駭、懊悔、愧疚,還有,輕鬆。
「老爸!老爸!」我整個身軀都在抖,腦中的意識讓我嚎哭,但眼睛卻沒再有絲毫動靜。「對不起⋯對不起⋯我不應該這樣做的。但這是老爸你最後的心願,我不得動手⋯」
我眼角瞥到手上仍在滴血的小刀,下意識把它掉到一旁。刀子反彈過來在我的右臂劃出一道血痕。
良久,老爸的身體開始變得冰冷、僵硬得像雕塑一般,待他的手腕不再淌血了,我才揹著他起程歸家。
這時,蒼火龍下巴貼在地上,把頭往銀火龍翅膀和地面間攝入,牠緩慢地向前爬,直至銀火龍完全蓋在牠身上。牠吃力地拍翼,揹著銀火龍往洞口飛去。
我追隨著牠的身影來到一個懸崖,這是獵人公會未探索過的區域,我本不該擅闖,但我就像不受控制般,眼中只有蒼火龍。
蒼火龍飛得東歪西倒,好不容易才降落在地。一聲悲鳴過後,牠側身,銀火龍順勢便掉落那萬丈深淵。
天空突然下起雨來,雨點很重,落在護甲上噹噹作響。雨勢大得就像那夜一樣。我冒著雨,獨自在山上挖坑,把老爸埋葬後再立了碑的那一夜。
是時候離開了,我已沒有戰下去的動力,也不忍心與牠死鬥。牠應該要背負死去的銀火龍努力活下去。
我默默地轉身邁步,身後卻傳來蒼火龍拍動翅膀的聲音。
嗖的一聲,巨影破空落下,把我的去路擋住,牠緩緩轉身,彷彿完全不怕我逃走。牠的眼神,變得銳利起來。
巨口張開,熊熊烈焰在咽喉冒出,火球猛地襲來。我連忙撲向一邊避開,並立即爬起往出口狂奔。但牠顯然沒打算放過我,感覺好像是我殺死了銀火龍似的。
即將跑到出口之際,我被甚麼絆倒了,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跌下。我回頭,蒼火龍的利爪已然擊出⋯⋯
閃光彈!我從腰間抽出閃光彈,即使緊張閉雙眼仍感受到刺眼耀光。
噗咔!巨爪重重擊中我身旁泥土。要不是有閃光彈,我應該一命嗚呼了。
蒼火龍狀甚痛苦的不斷眨眼,我本能地抽出太刀⋯但我還是下不了手。
「所以呢?這麼多年,口味還是沒變,還是愛喝啤酒?」客人逐漸散去,老闆也為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,坐在我身旁。
「始終還是這杯最對味。」我輕輕與老闆碰杯。
「老闆,添酒!」高級獵人突然用力拍桌高聲嚷道,轉頭又與他的同伴繼續聊,「我告訴你,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像我父親一樣厲害的獵人!他可是曾把銀火龍擊至重傷,要不然當年襲擊村子的就不止是蒼火龍了!也幸好有他在,村子最後才能幸免於難!」
待老闆為他端上啤酒後,我放輕聲線問,「他老爸是誰?」
「阿瑞斯啊,你該認識他的。」
阿瑞斯⋯⋯啊,那位使用太刀,喜歡往上塗抹爆炸液的獵人,原來如此⋯⋯
「等等!這不就代表當年蒼火龍會窮追猛打的找到村子來,並不是因為你?」
眼角突然變得濕潤,一顆淚珠脫框而下,「大概,只是不全是因為我吧⋯」
老闆一把把我抱住,「傻小子,十六年了,你可以不用再自責了⋯」然後,又把手放在在我右臂的傷痕上,「對,不論是村子的事,還是你老爸的事。」
留言給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