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喲,陳庭!」
我艱難地睜開雙眼,今天窗外的日光異常刺眼。
眼前這個身穿藍色夾克的小伙子是誰?不是我的兒子浩然,也不是孫子志民,應該也不是醫生護士?
「我認識⋯你嗎?」我果然差不多了吧,連吐出幾個字都有點困難。
「我是死神呢。」
啊?
「看你打量我的眼神,大概我跟你腦海中的死神形象很不同吧?你以為我會穿黑袍手持大鐮刀,還是牛頭馬面?」死神攤開雙手笑著,「反正我習慣了。」
「時間到了嗎?我還未等到⋯兒子和孫子過來⋯⋯」
死神輕輕搖頭,「還有一點時間。你這副身軀還能步行嗎?」
我還未作反應,死神即揚了揚手,我隨即被一股力量拉起,使我站了起來。
我立馬回頭一看,看到我自己還躺在床上。
「你不是說還有時間嗎,為甚麼我會變成這樣了!」我不由覺地衝前揪住死神衣領。
動作很輕盈,說話不再胸口痛,果然我已經死了!
「喂喂,阿伯,你看看心電圖還在跳動呢。」死神撥開我的手,「還有,不要這麼粗魯好嗎?」
我百思不得其解,這是所謂的靈魂出竅?他的目的是甚麼?
「我說明一下吧,我們死神除了在每個人壽盡時把靈魂帶走,也會給予你們一次回憶過去的體驗⋯」死神揚手,空氣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猶如電腦檔案總管的介面,「⋯你可以順時序回顧你一生中的每一個時刻,也可以選擇只看那些你曾後悔的時刻。」
「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死前所見的走馬燈嗎?」
「類似吧,不同的是,你將有一次機會去體驗作出另一個抉擇的人生。」
另一個抉擇⋯?
「當然,人生是不能重來的,你做出另一個抉擇後的蝴蝶效應只是模擬出來,並不會改變發生過的事,更不會改變你即將要死的事實。嗯⋯你就當成時平行時空吧。」
往事開始快速在腦海裡閃過,我有過哪些後悔做了抉擇的時刻呢?
「回顧過去之前,先來做次抉擇吧。你有沒有甚麼地方想去?我們可以去那邊再開始。」
真沒想到都要死了,都還要再做抉擇?人生⋯果然是由無數的抉擇所組成的啊⋯⋯
思量片刻,我們來到了小時候居住的地方附近的小山山頂,說實話這是個挺意想不到的選擇,我以為我會選擇回到我以前的大宅、和志民玩耍的公園、或浩然的家,但最終我還是選擇了這個與老爸最多回憶的地方。
在死神的催促下我選擇了回顧從出生起的每一刻。是說都快要死了,有誰會選擇只看後悔的時刻,也太不划算了吧?
本以為是在半空中的螢幕像看電影般回看,沒想到竟是把整個場境重現,讓我以第三人稱的角度在旁觀看,就像虛擬實境一樣,這體驗可真算值回票價。
回顧由我出生的一刻開始,爸媽笑得合不攏嘴,我看見我嬰兒時期被媽抱著餵奶、我第一次說話、第一次說「爸爸」「媽媽」、第一天上學,看到很多這些我從無印象的事,也看到身邊人因我而感到多麼歡樂。
但我也看到父媽吵架甚至動手的畫面,在我五歲時他們動手差點害我受傷,這讓我想起了人生第一次懂得何謂「後悔」的時刻。
那天是我六歲生日,前一晚睡覺前還滿心期待生日禮物是鐵甲人還是玩具車,結果連一句「生日快樂」都沒有,得到的只有見證父媽吵架吵至前所未見的程度,打破的杯子、碎裂的相架、還有媽離家出走的背影。
媽離去的一刻,我下意識的想要追出去,卻被老爸拉住,年僅六歲的我根本沒能力掙開。
後來我間中都會後悔,要是當初我拚命掙扎然後追上去,是否能挽回媽呢?
「要看看改變抉擇後會發生甚麼事嗎?」
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回答,「不要。當然我間中還會幻想如果媽沒離開,我的童年⋯或整個人生會不會有甚麼不同?但長大後的我已明瞭,父母的問題根本不是當時還是小孩的我能幫忙解決,我想即使我那時候有追出去,大概也沒能改變甚麼吧?」我試探性的問。
死神的表情沒任何變化,淨是聳了聳肩,「誰知道呢。」
很快到了我上小學的時期,父兼母職的老爸每天回家即使經已累透,還是會頂住睏意替我檢查功課,找出我的錯誤並悉心教導,大概是這個時候讓我對老爸產生了不可撼動的佩服和感激之情。
那個時期有許多個周末老爸都會帶同我上來這個小山山頂,有時候放放風箏,有時候看看日落,有時候簡單聊聊天,即使只是幾星期一天的親子時間,也足矣。
眼前的畫面輾轉來到初中時期,迎來另一個後悔的記憶點,大概是第一次傷了老爸的心。那時候剛升上中學,整個環境和接觸到的人都跟小學完全不同,我一不小心就走錯了歪路。
我原本都忘記了是甚麼機緣巧合下認識到高中的學姐們,看了眼前畫面才想起是當年話劇社的同級同學把我介紹給她們認識。隨後半年內,我時常跟著她們放學後四處蕩不回家,後來甚至曠課和學會吸煙,大都是受不住同儕壓力的情況下做的。
五十幾年過去了,沒想到我對眼前的畫面還記憶猶新——
「爸,我回來了。」
老爸滿臉怒氣雙手抱胸坐在沙發,語氣低沉的問,「你是不是忘了約了我?我在餐廳門口等了你一個下午,差點去報警了。」
糟糕!我這才想起我本來約了老爸吃他的生日飯⋯⋯
「對不起爸,我下課後跟同學去自修室⋯⋯」
啪的一聲,老爸一掌拍在桌上,怒斥,「你現在說謊都不眨眼睛了啊?」
甚麼甚麼?老爸知道了甚麼?得想想如何應對⋯⋯
「梓翔甚麼都跟我說了。你根本一整天都沒有上學,都跟那些壞學生玩在一塊嗎?去哪裡打家劫舍殺人放火了!」
聽得我莫名生氣起來,甚麼打家劫舍的過份了吧?
「老爸,我一向都很尊敬你,但你這樣說太過份了,那些朋友雖然不讀書但她們是好人,她們⋯⋯」
又是啪的一聲,老爸摑了我一掌,我立即感到臉紅耳赤。
「好人?好人會教你吸煙嗎!」老爸從褲袋掏出一盒香煙重重的扔在桌上,那是我昨天放在褲袋裡的香煙,怪不得今早找不著⋯⋯
我也不了解那時為何那般生氣,明明是我做了錯事,卻發了很大脾氣,不但推倒了電風扇,更奪門而去。
衝出去的一剎,老爸吆喝出經典台詞,「你走了以後不要回來!」
「要改變抉擇嗎?」
我沒有過多思考就直接拒絕,儘管後悔讓老爸傷心,但改過自新並恪守門禁的我很快便得到了老爸的原諒,還讓老爸誤以為他只顧工作忽略了我,從而得到了更多相處時間,也算是個意外收獲。
反而下一件讓我後悔的事才讓我認真考慮是否要使用這惟一的機會。
那是曠課和吸煙事件的後續,關於老爸提及的梓翔——我的好友。
東窗事發的翌日,從睡醒開始滿腦子都是要找梓翔算帳的念頭,滿腔怒火的我甫到學校就一把揪住梓翔的衣領質問,「你這傢伙可真是好兄弟,你告訴了我爸我昨天沒上學吧,不用想我吸煙也是你告訴他的吧!」
「阿庭你冷靜一點聽我解釋,我的確有告訴你爸你沒上學的事,但你吸煙的事不是我說的啊!」梓翔一臉無辜地說,一邊想要推開我的手。
但我不相信,「如果你沒說,那他怎麼會去翻我的褲袋?」
我作勢揮拳打他的臉,學姐的聲音突然傳來,「叫陳庭出來!」
班上同學都錯愕地望向課室門口,只見學姐們翹著雙手站在門口,還阻擋其他同學進來。
我跟學姐對上了眼,她們怒氣沖沖快步走來,我只好放開梓翔跟她們走。
「進去!」她們走在我前後包圍著我,把我帶到洗手間門口。
「這是女廁吧⋯⋯?」
學姐翠絲翻了翻白眼,朝我胸口推了一下,「那又怎樣?進去!」
我知道她們會帶小刀上學,只好聽她們的話,幸好洗手間裡沒其他同學,抑或她們早已準備好?
雖然是三女一男,但故事當然沒往色情的方向發展。她們把我圍在角落,狠狠地摑了我幾巴掌,責怪我老爸向老師投訴,還點燃了香煙欲往我手心裡灼,幸好剛好有老師走進來阻止,不然後果不堪設想。
跟訓導主任確認過不追究後,我回到教室繼續找梓翔算帳,還立誓跟他絕交。
在那之後直至畢業,我再沒有跟梓翔有過交集。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大學時期得知他因被情緒困擾而自殺,在他的喪禮上。
「這應該是你很後悔的事情吧?話說回來你也不是甚麼好人吧,竟然把自身的錯誤責怪在好友的頭上?」死神臉上寫滿了鄙夷。
我的確為這事後悔很久了。我有時候會想,如果我當初沒跟梓翔絕交,要是能一直要好到大學時期,在他情緒受困擾時我就可以陪伴他、開解他,那他是不是就不會自殺呢?
「欸,我想問一下,要是我現在使用了機會,我還能繼續回看之後的往事嗎?」
「很可惜,不能呢。」
那真的很可惜,對不起了梓翔,我其實真的很想陪伴你,要是我那天沒跟你絕交的話,我會否能在最後關頭拉你一把?
但那數年間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⋯⋯?
若我們的絕交是注定的話⋯⋯?
我陷入了一場掙扎當中,直至數分鐘之後,死神突然說,「既然你這樣對待這個朋友,看你也不想把機會用在他身上吧?我們還是繼續吧。」
哈?這麼趕急嗎?我都還未決定,等一等⋯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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