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花果街

無花果樹裡尋花。 彷似是個盲目追求,但原來花就藏果內。

轉眼間容音在村子定居已經三年,當初我向父親和村民們解釋容音的悲慘身世,想不到大伙很輕易就接受了她,當然我隱瞞了淪落為娼的事。

這幾年間我為了還錢給父親和負責容音的開支而努力耕作。即使在無法種植的季節也沒閒下來,那些日子我在城鎮當起了搬運工,雖然每天長途跋涉早出晚歸,但收入尚算可觀。

我帶容音逃離妓院的事成了酒客和工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,傳言誇張成一個長髮魁梧的男子打倒妓院所有守衛,抱著容音穿過火海,光明正大的從正門離開。我大多時一笑置之,他們當然不會知道那個「長髮魁梧男子」就坐在他們身旁。

容音很快就融入了村落的生活,耕作、紡織、烹飪都很快上手,也與村民們相處得樂也融融。我最喜歡坐在大樹下,看著她跟村裡的小屁孩嬉戲和唱兒歌,欣賞她的一顰一笑。

我再也沒有提及過我對她的感覺,我只想她活得開心自在,我個人的感受根本不足掛齒,就讓一切順其自然。

「所以說,你為了這個已不知轉生多少次的心上人,為這輩子的她出一口惡氣,而關閉了抉擇時的結界?喂喂三十三,你知道這是違規的吧?」五十六一臉錯愕的看著我。

「我知道,但我剛才就是控制不了我自己⋯」我手搭在五十六肩上,「所以我才找你幫忙,你在這裡那麼多年,一定有辦法的吧?我能信任你吧?」

「欸三十三,這不是信任與否的問題。很久以前有個同僚貪玩而關了結界,雖然目標還是能完成抉擇,但它還是被死神大人以冥火地獄懲罰。而你剛才關閉結界令陳庭沒有做抉擇就去世了,我想整個部門都會大地震,估計處刑部已經盯上你了吧。」

那麼嚴重嗎⋯不過五十六應該不會騙我,「不知道最後會落得甚麼下場呢,還有你猜我剩多少時間?」

「且看死神大人心情吧,可能是一樣在冥火地獄受罰,也可能被剝奪使者身份而且永遠不得投胎?我也不知道。至於時間嘛,我可以回去打探一下,但冥界的出入口有機會已被封鎖,我回去後可能就無法回來人間。」五十六一臉專注,「所以呢?你有甚麼想法?要逃亡嗎?」

逃亡?我可以逃到哪裡去,我已不是柳三風,這也不是逃回村子裡就可以避得過的事。

「回去受刑之前,我想跟容音的轉世見一面,但是應該只有轉世部才查得到吧,但你也不可能幫忙去查,這樣一定會惹人懷疑⋯⋯」

五十六打斷了我,「那你就問對人了,我之前聽二九四提及過,有一個逃亡使者手上有一件聖物可以查到。」

「二九四怎會知道這個?」

「天知道呢,那傢伙古里古怪的,整天說自己知道冥界很多秘密,看你相不相信它了。」

我當然不想放過任何一絲希望,就算我能投胎,也未必能在茫茫人海跟容音相遇,「我相信,你告訴我怎樣去找那個逃亡使者吧!」
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
「但⋯你不回去覆命的話,可能會被當成我的同黨⋯⋯」

五十六卻不以為然,「真囉嗦,你就當成是我想證實那傢伙說的是真是假就好。」

如是者,我們來到了一個詭異的森林——從人界與冥界的連接處朝左邊第三條柱逕直前行,心裡要默想目的地並且不要懼怕,只要信念夠強就能夠穿透而不會一頭裁在柱子上。五十六如是說。

我大概因為真的很想再見容音一面所以成功,那五十六的信念又是甚麼呢?

森林內充斥著瘴氣,能見度不足十米,到處都是枯林和沼澤,讓人不寒而慄。

「這應該不是人界或冥界中的任何地方?」我隨便找點話題,想要無視那股縈繞在身邊的陰森感覺。

五十六沒回話,淨是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,大概它也帶著甚麼不為人知的秘密來這一趟?我也不好追問下去。

「這是虛無之地,一個不存在於人界、冥界或神界的地方,是用來放逐神使和死神使者的地方。」不知道五十六為何對此如此明瞭,但我注意到他好像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拳。

「話說回來,你想起了死亡前一刻發生甚麼事沒有?」

未待我回話,五十六逕自說下去,「你知道的吧,所有死神使者生前都犯下了滔天的罪行,死後在墜巖地獄接受一百天天墜亂石的懲罰後,都還含着一口氣不斷把破爛的肢體重塑的話,就能被選為死神使者,為冥界和人界服務,直至還清所有罪孽才能投胎⋯」

啊?在我的認知裡就只有管理組把我從墜巖地獄接收,其他我乃全然不知。

「⋯而你是特別的,因為你沒有記憶。」

我不理解。

「既然我們都是為了洗清罪孽而背負這個工作,那沒有記憶的你又在背負著甚麼?」

我無言而對,其實打從當起死神使者的第一天起,我心裡就有個缺口,我總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,但我對日復一日的工作卻又游刃有餘、悠然自得,我漸漸把這個想法拋諸腦後,甘願做一隻體制內的羊。

「我只記得一點零碎片段。」

「不要緊,相信它可以幫忙。」五十六示意我停步,然後他直視前方,口中無聲碎念著。

驀地狂風大作,本來圍繞在四周的枯樹沙沙作響,一束強光從天上落在我們跟前,我好不容易睜開雙眼,突見眼前矗立著一座被紫色藤蔓纏繞著的破舊聖殿。

「維克托.雷文有事請求科瓦斯智者,求智者願見。」五十六語調高亢的說著。

咦?維克托是誰?

我還在滿腦疑惑,聖殿大門卻在緩緩開啟,伴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響。

緊隨著五十六的步伐慢步走著,驟見聖殿中央地上繪畫著一個巨大圓圈,可能是用作施展甚麼法術的陣式?

當我踏在圓圈之上時,眼前影像猛地變異,聖殿的牆壁和石柱逐一崩塌,身旁的五十六消失不見,原本紫色的天空變成清澈的藍色,山聯疊嶂從地而起。

等等,這景色,難不成是桂花山⋯?

那是個極其炎熱的夏天,四月未雨,農作物失收,村民食不果腹。村外的世界烽火連天,黎民百姓死傷枕藉,是個民不聊生的年代。

那是個熾熱日光灑滿大地的下午,我、父親和一眾男村民都眾集在糧倉,從早上開始就在盤點剩糧。

正當我在糧倉二樓埋首工作之時,忽聞遠方傳來王大嬸的呼聲,「救命啊,你們快來幫忙!」

我從樓梯口探頭下去,只見王大嬸彎腰手按大腿,氣喘吁吁,難以說話,村民們爭先恐後七嘴八舌的搶問著。

「你們先倒杯茶給王大嬸,待她喘過氣來再說吧!」父親連忙指揮眾人。

王大嬸連忙揚了揚手,吸一口氣勉強穩住聲音,「有一夥士兵進了村子,他們四處搜刮,我還偷聽到他們⋯他們說要擄走年輕貌美的女子啊!」

甚麼?容音!

我二話不說從二樓跳下,落地一刻咔啦一聲,大概是扭傷了腳踝,我痛得眼前一黑,但容音被捉走的畫面隨即浮現眼前。哪還能管那麼多!我咬緊牙關,一瘸一拐地衝向村子。

轉眼間,我們氣喘吁吁跑到村莊外圍,軍隊紅藍交替的旗幟高高矗立,隨風飄揚,在夕陽下閃著冷光,散發的威嚴令人不禁生畏。

在我準備從矮牆後衝出的一瞬,父親從後跑來,一把拽住我的手臂,「三風,先別衝動!我們先冷靜觀察再作打算!」我吃痛,順勢跌坐在地上,柴刀差點脫手落地,險些引起士兵們的注意。

「老爸你不要拉住我,我要——」

「欸老大!」一把狡猾的聲音從前方李大叔的屋子傳出,「你瞧瞧我挖到甚麼寶!這妞真是絕色美人咧!」

⋯⋯

容音?

喝啊!我全身怒火奮起,瞬間吞沒理智。我感受到手臂傳來輕微的體溫,那粗糙的指尖,大概是父親又想把我拉住,但我已率先越過矮牆踏步衝出。

柴刀反手藏在身後,我逕直跑向房子門口,數步之後漸見容音身影。仔細看她雙手被反扭在腰後,兩個手腕同時被一雙大手緊捉,大手指尖因用力而發白。那隻手的主人一臉猥瑣,舔著唇,色瞇瞇打量著容音。

剎那間,腦海裡不受控地浮現出妓院裡容音的房間,她被緊按在床上強吻著、雙手高舉過頭被強押著、衣領被扯開、衣衫不整的被強暴著。畫面在眼前閃爍著,眼前男人的容貌與畫面交替。我胸口一緊,決不能讓容音再受此等屈辱。

我把柴刀高舉過頭,咬緊牙關,口中彷彿嗅到血腥味。刀鋒瞄準那隻緊箍住容音雙手的手腕,猛地劈下——「咔嚓」一聲,血光飛濺,手掌應聲分離。我順勢運勁把男人踢回屋內,容音因慣性向前倒下,我連忙摟住她的腰。

當下我只有一個念頭,拉著容音逃走。顧不得男人痛叫、顧不得士兵追趕、顧不得父親他們會否被抓捕。

才奔出幾步,突覺後背一涼,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劃過脊骨。除了剛才咬牙太用力而噴出的血絲,我還嗅到了更濃郁的血腥味。

我拉著容音,踉踉蹌蹌跑到王大嬸和村長兩戶前,只要鑽進長巷,裡頭錯綜複雜的路線決能讓我們甩掉追兵。先逃離村落範圍,再決定下一步吧!

怎料,一抹銀光突從眼前閃過。我倒地前,餘光撇到那柄滴著血的長刀。該死!竟然會有士兵從村長家埋伏⋯⋯

「啊!不要!三風,救我!三風!」容音的尖叫撕扯著我的胸肺,我用力爬起伸手想捉住她,但她已被趕來的士兵粗暴拉住。

緊接著,我被一腳踹在臉上,差點沒暈倒過去。

朦朧間,我感覺到兩人把我架起,拖拉向前,兩把刀交架在我頸項。

嚇!

意跳識回現實,我一身冷汗跪在地上,心跳像擂鼓般狂跳。臉上、胸口和背部刺癢,像有甚麼在生長著。我顫抖著伸手一摸——粗糙、凸起,正是當時被長刀劈成的疤痕⋯⋯

「記起來了嗎,三十三?」五十六半跪在我身旁,一手搭在我背上安撫著,「一定是很煎熬的回憶。」

三十三?誰來著?我是柳三風啊。腦海中很多片段閃過,啊⋯沒錯,我也就是三十三。

「不。他還沒有完全記起。」我抬頭,一個老者從石椅站起,慢步走來,這就是科瓦斯智者?

老者停步,俯視著我,聲音低沉卻帶著驚奇,「竟然有人能從回憶迷宮中自主醒來。維克托,你這朋友果然特別。」

「讓我回去⋯求求你⋯」我激動地站起,緊捉老者雙手,再無力的跪下,「讓我回去救容音。」

耳邊還迴盪著容音的哭喊聲,眼前景象開始扭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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