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三十三號。
我是一名死神——每當執行任務對將逝之人宣稱時,我都會這樣說。
而我的真正身份只是一名死神的使者,也可說是死神的代言人,主要工作是為將逝之人提供「終焉的抉擇」,我手上的抉擇之書可以模擬人類一生中任何抉擇的機會,以及其產生的蝴蝶效應。
我們使者之間不以名字相稱,只用編號,象徵忘卻前塵往事。
除了我負責的工作以外,有的死神使者負責把逝者的靈魂從肉體勾走,有的負責審判亡魂,有的則負責讓亡魂投胎,就像人類在社會中各司其職。
另有一個部門比較特別,它們負責管理死神使者,可以把它們想像成憲兵。每個死神使者都是由它們從墜巖地獄接收——也就是懲罰大惡之人的地獄,由它們分配編號,再分派到其他部門去,相傳我們的投胎也是由它們安排。
至於日常任務,則由上司九號派發,每天我都要跟進三個將逝之人,天天觀看不同人的一生,觀察他們會選擇在哪一刻更改抉擇,然後感嘆抉擇之書的厲害,日日如是。
可是因為我沒有生前的記憶,那些作為一個人類,如何處理人際關係,從生活大小事感受到的高低跌宕,我絲毫沒有這些經驗,所以我在旁觀看別人的一生時,只似是看電影一樣。
我們的部門有個獎勵制度,每跟進五十萬個人,就可以獲得一個願望。有些同事會從人界帶一些影碟回來看,也有些會帶回一些擺設或畫像。像我的好朋友五十六號,他滿屋子都是人界的擺設,老是跟我介紹甚麼高達,甚麼動漫人物的,時常聽得我一頭霧水。
老實說,我並沒有甚麼想要的東西,可能是我總覺得人界與我無關的緣故吧。
今天我抽中的將逝者陳庭是我所處理的第五十萬個人,今天回來覆命之時,我大概會讓死神大人恢復我的記憶,讓我好好了解我生前是一個怎樣的人。
我本來是這樣想的。
要是沒有抽中陳庭這個人,我現在可能已經回到寢室倒頭大睡,而不是在剛才為陳庭提供抉擇的小山丘上思索著我的逃亡計劃。
事情要從陳庭回顧他的後半生說起——
「思穎是個非常賢淑的女人,把我和家庭照顧得很好,待我老爸和袓父母更是體貼入微。可就是一個這麼完美的妻子,卻獲得被丈夫背叛,還被偽造證據導致無法獲得丈夫一分一毫資產的下場。」陳庭提及他的妻子,一抹羞愧之情掛在臉上。
「陳庭,你真是個人渣。」我不小心把心聲說出口了,很奇怪,我從沒試過這樣。
眼前的畫面從陳庭跟念書時期的女朋友分手之後,逐漸快轉到他在上班時認識另一個女子的情景,這個應該就是他後來的妻子了?
呃⋯當我目光移到那女子身上時,我的頭突然劇痛起來。
為甚麼會這樣?我記得管理組的同事從一開始就告訴過我,我們是不會生病的,這麼久以來我就連噴嚏都沒打過,這場頭痛實在反常。
隨著時間推移,思穎的畫面逐漸變多,他們相遇相識相知相愛,一一浮現在我眼前。
以往看見其他人的回憶中多麼甜蜜親近甚至露骨的畫面,我心中都毫無波瀾,現在卻有一種揪心的感覺從心深處浮出,就像⋯有人用手在捏我的心藏。
呃⋯我的頭又開始痛了,腦袋裡像是有甚麼東西要噴湧出來!
刀光一閃,嚓噗!是利刀刺穿硬物的聲音,鮮血同時應聲射出。
我望著手中的銀刀,再望向腳邊躺在血泊的⋯⋯誰?
我很努力想看清那是誰,但那人面門模糊得像是沒有五官一般。
那個⋯究竟是誰?
嚇!
那是甚麼?記憶?是我的記憶嗎?感覺很陌生但又有點熟悉⋯⋯
那個被我刺中的是誰⋯為甚麼我會有種心痛的感覺?
呃⋯強行去想的話頭又痛得像要炸裂開來。我還是先專注眼前,反正處理完這個個案就可以讓死神大人替我恢復記憶。
我把焦點重新放到眼前陳庭的回憶,怎料那個思穎的身影好像漸漸跟我記憶中那個人重疊了起來。
又有記憶要湧出來⋯⋯
我們的村子位處山谷之中,村民耕作畜牧自給自足,又會把農作物帶到城市販賣幫補生計。
由於我年青力壯,所以時常幫忙父親把農作物運往城市,每次來回數十公里,攀過崎嶇山路,以前我很不願幫忙,常以身體不適作藉口,直至那天遇見她之後,卻變得很是期待。
那是永生難忘的某一天,父親生病,我只好一個人出城,那天生意淡薄,貨品約到下午六時才售罄,即使我快步回村也要三個小時。而那陣子有傳言晚上山上有狼群傷人,我便心血來潮去酒吧渡夜。
甫進酒吧就看見深處的舞台上有個女子在高歌,酒吧內吵雜的人聲都無法阻擋那清澈而空靈的歌聲,它從舞台直衝門外,彷彿要帶著它的主人奪門而去,逃往世外。
那聲音把我深深吸引住,我佇足注視著歌女,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美,冷艷的臉上目無表情唱著天籟之音,歌聲隨空氣傳到每一個酒客耳內,卻阻隔著任何回饋的意念,就好像一個遙遠不可觸及的女神,佇在高高的雲端之上以歌聲治癒世間。
自那之後我開始變得勤快地幫忙把農作物往城裡送,南瓜、玉米、疏菜,不管多重我都把它們揹在肩上,肩很重,腿酸得要命,但只要想起能見到她,我心底就會浮出力量,感覺可以排除萬難。
一個平凡的黃昏,我終於得知她的名字。我收攤前往酒吧途中路經一條內有妓院的巷子,裡頭傳來喧嚷的爭吵聲,好奇心驅使我探頭進去。
「臭三八!想逃走?你真以為自己很高檔?讓你服侍幾個達官貴人就以為是上流人士?你就是個妓女而已!」粗獷大漢抬手就是一巴掌,被打的⋯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她。
甚麼?妓女?她⋯不是酒吧歌手嗎?
我跑進巷子想阻止,她卻已被大漢拉回店內,我還被誤以為是來尋歡,「帥哥,今天想找哪位小姐呢?」佇足門口的女士問道。
「⋯請問剛才進去那個是⋯?」
女士把手搭在我肩,輕向下撫,「帥哥真在行,容音可是我們的紅牌呢,很搶手呢,不過價格就比較貴一點⋯」我留意到女士的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打量,然後用帶點鄙夷的聲音問,「不知道帥哥付不付得來?」
的確我付不出來,我也不會付,她⋯容音⋯我喜歡她,我不會把她當作泄欲的工具。
在那之後我又再到酒吧希望能向她問過明白,但果然沒再在酒吧見過她的身影。後來我偶爾從其他酒客口中聽到她的消息——她有多吸引、技術有多好,那些說話是多麼不堪入耳,但我一一忍下來。後來我為了心裡盤算著的計劃,更混進了他們的話題圈探聽消息。
萬事俱備,只欠東風。
終於我等到了,那天很冷,父親又生病了。我偷取了父親存起來準備用以修葺房子的金錢,帶了一些乾糧,在城鎮買了一套體面的衣服、一件連帽大衣,還黏了鬍子,光明正大地走進妓院,大灑金錢指定容音伴春宵。
「帥哥,之前從沒見過你,你叫甚麼名字?我們先洗澡吧?」甫進房間,容音就熟練地為我寬衣,但我還是能從他的眼中看見一絲的不情願。
大衣褪至臂膀時,我連忙捉住容音的纖手,把她嚇了一嚇,「你不用這樣做,我是來救你的。我叫柳三風,你不認識我,但我喜歡你很久了,我知道你的故事,我想帶你逃離這裏。」
在容音的錯愕中,我撕去了假鬍子,「我知道這樣很唐突,但我不忍心你繼續留再這鬼地方,不容你再受那般糟蹋。我住在桂花山裡的村落,雖然那裡很落後,沒有城鎮的繁華,但那裡很偏僻,絕不會有人知道你的過去。」
「三風⋯很好聽的名字。」容音沒表現出我想像中的疑惑和嫌棄,反而從本來了無生氣的眼睛中出現了一抹光,「我記得你,你之前常在微風酒吧只買一杯酒就坐一晚上,老闆和同事們都有討論過你。」
「哈⋯原來被注意到了呢,我之前常去聽你唱歌。」
「話說回來,你說你知道我的故事,你真的了解嗎?你知道我為何要⋯在這裡⋯做妓女?」
我坐下來喝一口茶,「其實我只是打聽回來的,你父親嗜賭欠債把你賣到妓院,所以我準備了錢幫你贖身。」話畢,我從包裡拿出一疊鈔票,並推到容音跟前,「不知道是否足夠⋯⋯」
怎料容音竟把鈔票推回來,「我很感謝你的好意,但我不可以用你的錢。」
我有點失落,「你不跟我走嗎?我不是壞人,你絕對可以相信我,我只是想帶你離開,展開新生活。」
「我知道,我會跟你離開,但我不打算替那糟老頭還錢。關於帶我離開⋯你有計劃嗎?」
幸好我預計了那些錢不足夠替容音贖身,準備了後備計劃。我站在窗邊向下瞄,確認後門守門人如調查中一樣偷懶前去賭錢。我囑咐容音趕忙收捨行裝,並換上我身上的體面衣服和連帽大衣。
而我在換回本來的衣服後,則偷偷潛入無人的房間放火,趁妓院上下一片混亂之際,我們爬出窗外,跳下地面,從後門順利逃出。
我想起來了,我是柳三風。陳庭妻子思穎的容貌與容音如此相似,想必是她的轉世。
難怪我看到思穎會有熟悉的感覺,也難怪聽到陳庭拋棄她,還誣蔑她之時,竟會有莫名的怒火湧上心頭。
陳庭,你實在不可饒恕。
我看了看手錶,毅然打開抉擇之書,把本應開啟到陳庭做完「終焉的抉擇」的結界關閉。
你這樣的人渣,憑甚麼要我為你破例。
沒錯,一向秉公辦理的我,竟然因為思穎⋯因為容音而破戒,做出如此犯規之事。
「喂三十三號,你跟進的人已經死了,還佇在這麼幹甚麼?」
嚇我一跳,五十六號的臉突然出現在我眼前,「該死!嚇死我了,五十六。」
「哈哈,你這個笑話不錯喔三十三,我們死神已經不會再死去啦!」
「哈,也是呢。走吧,回去覆命了。」
就在準備打開通道回去冥界之時,我叫住了五十六號,「欸,我想,我回不去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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