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算是死神替我決定了?
往事繼續重現眼前,往後幾年沒再跟壞同學有過交集,但沉迷電子遊戲令我在班上的名次在最後五名之內載浮載沉。
直至中五前的暑假假期我像開竅了似的發奮用功,竟在暑假後的數學測驗考獲七十五分,在排除作弊的嫌疑後成功在家長日獲得老師的讚賞。
可是換來的卻是老爸淡淡的一句,「要是其他科目也能像這樣就好了。」
沒有讚賞,就只有這一句話。
我因為這句話而在心底裡惱了很久,直至我當了父親也未能釋懷,我介懷老爸沒有欣賞我的努力,只着眼於我其他科目的成績還不夠好。
還是他只是不懂得怎去表達?
不過這不是我後悔的事,不能使用「機會」。不知道老爸死前有沒有把「機會」用在這一件事上呢?
發奮用功最後讓我勉強升讀大學,還在大學裡遇上了我第一個愛的女生,我們像戲劇般邂逅在大學食堂,偶然發現我們是同一個選修課的同學,剛好家住同一區,很自然就走在一起。
嘉莉不算是十分漂亮的女生,身材均等,留有一頭黑色齊瀏海及腰直髮,不是那種很懂待人接物、很有禮貌的人,但勝在風趣幽默,每每說話總能使人發笑。
我和她的相處不是無時無刻都恩愛那一種,反而像是好友的相處方式,時常辯論各種大小道理和處世之道,書本和電影帶出的含意等都是我們常談之事。
我們從大學一年級開始交往,一起捱過大學的每一次考試,一起經歷找工作,一起面對第一份工作的緊張憂慮和不適應,陪伴對方渡過工作上所承受的忙碌和不公,沒想到最終不能走下去。
在我挑選求婚戒指的那個下午,我收到了好友天朗的訊息,內容是一張照片,照片中一對男女牽著手,女的背影跟嘉莉很相似,男的不是我。
接著電話便響起,「喂阿庭,你看了我的訊息沒有?我看到嘉莉跟一個男的牽著手在逛街,但我只能拍到他們的背影。」
「我有看⋯但照片也看不清楚是嘉莉⋯而且嘉莉並不會穿著如此性感⋯你會不會看錯了啊?」
「我發誓那真的是她,我剛從商店出來看到她側臉,而她看不到我,你信我,真的是她。」天朗的聲音聽起來比我還著急,「不如這樣,我現在繼續跟著他們,你打電話給她,那就一清二楚。」
我有點抗拒這個計劃,因為我不想接受。但在天朗慫恿下,我還是撥出了那通電話。
結果就如在電視劇裡看到那樣,當我詢問嘉莉人在哪裡,她說她在公司加班,而我卻從兩通電話裡頭聽到同一首背景音樂。
當晚我拿著照片找嘉莉對質——
「對不起,」嘉莉的眼睛變得濕潤,「果然紙是包不住火的⋯」
「我只想知道,你說過你作為女生也不喜歡女生穿著性感,但你當天穿的蕾絲露背上衣,還有那條短得不堪入目的裙子,是甚麼意思?你是不喜歡我所以只在我面前穿得那麼保守?」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感覺有點過份。
嘉莉哽咽著,「不是那樣的⋯不論你是否相信我,我是真心愛你的⋯」
沒待她說下去,我咄咄逼人,「那你是嫌棄我窮吧?那個男的滿身名牌,想必很有錢,能給你買很多名牌吧?」雖然以我所知嘉莉沒有使用名牌的習慣,但會否只是另一個謊言?
「我的確是圖他富貴,但我不是貪錢的人,你明明知道的啊!」
「我媽患癌症了⋯」她頓了頓,因為啜泣而難以完整說完,又深深吸了一口氣,「你知道的⋯我爸嗜賭,家裡根本⋯根本沒有多餘的錢給我媽治病,我們向財務公司借了錢。如果⋯如果我告訴你,我知道你一定會要跟我一起背負這筆債務,我不想連累你。但⋯既然你現在知道了,對不起,我們⋯分手吧。」
嘉莉話畢後立馬回頭消失在人群之中,只留下驚訝的我佇立在原地。假如嘉莉說的是真話,代表我對她這陣子所經歷的事一無所知,甚至連一丁點也察覺不到,我這個男朋友真失敗,還說想要求婚,要照顧她一生一世?
「如果那不是真的呢?」在我決定要看看當時月薪只及最低工資的我如果決定幫助嘉莉,不讓她為錢而出賣身體會是甚麼樣的故事之後,耳邊突然響起了一把聲音。
「可是我也很想知道真相⋯慢著,死神,是你在說話嗎?」我回過頭望向死神。
「沒有,大概是你的心聲吧。看來你心底裡希望你好好的考慮吧。」死神還是一如既往冷冷的回應。
我頓了頓,後來我就沒再跟嘉莉聯絡,即使我向她的好友們詢問她的近況,她們卻似是不知道嘉莉媽媽的事,只以為我們是性格不合才分開。況且在分手之後很快我就遇到我的妻子,在那之後的確我很快便忘記了嘉莉,只能說她只是我生命中一個很重要的過客,但在那天之後她是生是死已再與我無關,更莫論要使用這個惟一的機會?
想到我的妻子,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,「死神先生,我想請問人死了之後,是不是要像神話傳說中要在閻羅王那裡接受審判?生前是個善良、對他人無害的人必定會上天堂?」
「職責上我並不可以透露你不知道的事情,為何這樣問?」死神好像對我的問題來了興趣,暫停了我的生命回放。
「我只想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跟我的妻子相遇,不是在我回憶中的她,而是真正的她。」
關於思穎的往事不由自主的在腦海中湧出,她是個非常賢淑的女人,把我和家庭照顧得很好,待我老爸和袓父母更是體貼入微。可就是一個這麼完美的妻子,卻獲得被丈夫背叛,還被偽造證據導致無法獲得丈夫一分一毫資產的下場。
「陳庭,你真是個人渣。」死神淡淡的說。
可以說是大部份男性的通病嗎?有了不錯的收入和資產後就開始不滿足於原來的家庭。那時候我的在工作上頗有起色,公司派我長駐於外國,數個月才回國一次令我對孩子和思穎的感情都變淡了,時差的關係令我們連視像通話都變得奢侈。
當時遇上全球性疫症,好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回國,恰好團隊裡有一個新同事敏兒加入,朝夕相對之下便互生情愫,更發生了關係。
本來只是因為寂寞想要有人陪伴,早早打算疫症完結後就結束這段錯誤的關係,沒想到敏兒竟然私自前去找思穎坦白我跟她的一切,更摑了思穎一大巴掌!
可想而知思穎沒有聽我解釋,就算聽了也不會原諒我吧。
最終鬧至離婚收場,原本早已決定即使要把七成財產分給思穎也無所謂,畢竟是我背叛傷害了她。哪曾想敏兒竟耍小手段——收買思穎的男性朋友假借安慰之名灌醉她,偷拍床照威脅她自願放棄財產。
思穎最後一句對我說的話至今仍言猶在耳:「陳庭,認識你這麼久也不知道你如此下賤,就當我這幾年做了場惡夢。我甚麼都可以放棄,我只求你最後替我做兩件事——不要公開偷拍我的照片,還有我要獨自撫養浩然成人,我不要浩然在你身上學到那些骯髒的技倆。」
心中有愧的我根本無資格跟她爭浩然的撫養權,敏兒還欺騙我說懷了我的孩子,小孩一定會比浩然更出類拔萃,鬼迷心竅的我相信了她的鬼話。離婚之後從朋友口中得知思穎意外受傷無法工作,也沒對他們給予過任何幫助。
後來才明瞭一切都是謊話,敏兒由始至終只是想騙我的金錢。
被敏兒騙走所有家財,我終於清醒過來之後,我嘗試過尋找思穎和浩然的下落但都無果,直至兩年前我確診癌症,浩然才帶著志民來見我,他一併帶來的還有思穎已離開的消息。
眼前片段即將播放到我外出公幹的時刻,但我突然感到無力,胸口像是被千斤大石壓住,我無力地跪下,艱難地抬頭問,「這是怎麼回事⋯我很辛苦⋯」
「可惜,時間到了。」死神雙手抱胸,淡然道。
甚麼鬼東西?你沒跟我說過會看不完!差一點就可以看到不同的結局,為甚麼是現在!
「我心裡很清楚知道患癌是上天給我的報應,在死前能跟浩然和好,向他道歉,能跟志民在公園玩耍已是上天對我很大的仁慈。但可不可以求你⋯咳⋯讓我看看思穎和我白頭到老的幸福⋯咳⋯幸福樣子?」
死神從一開始就說過,如果選擇了順時序回顧一生中的每一刻,就不能中途跳轉到某一刻,但是我都快要斷氣了,可以為我破例吧?
「你這樣的人渣,憑甚麼要我為你破例?」
啊?
「順帶一提,其實剛才你在說你背叛妻子時,你的兒子和孫子已經到了你病床前,但我沒有帶你回去。我想,這是你應得的懲罰吧。」
⋯⋯
嗶——
「陳老先生已經仙遊了,請節哀順變。」醫生對陳庭床邊的男人說。
這男人就是陳庭的兒子吧?陳庭你這人渣上輩子不知道燒了甚麼好香,雖然拋妻棄子,但兒子在你死後還為你流淚。
但為甚麼我會有一絲羞愧感飄過心頭?
「喂三十三號,你跟進的人已經死了,還佇在這麼幹甚麼?」
嚇我一跳,五十六號的臉突然出現在我眼前,「該死!嚇死我了,五十六。」
「哈哈,你這個笑話不錯喔三十三,我們死神已經不會再死去啦!」
「哈,也是呢。走吧,回去覆命了。」
我是三十三號。
我是一個死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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