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左腳,踏步,提起右腳,踏步,交替進行,過程中儘量控制腳掌平穩落地,不要拖步,不要發出「嚓」的聲響。雙手跟雙腳交互擺動,左手右腳右手左腳,不要同手同腳。腰板挺直可稍微前傾。
那頭部呢?
當頭部以下開始有節奏地律動起來,頭部還要做甚麼輔助動作?答案當然是看路啊。
看路的同時,焦點難免會被不同的景象或事物吸引去,譬如右方鐵欄內齜牙咧嘴的小狗、前方掛起紫紅色花朵的大樹、左方鐵路月台上高聲打鬧的孩童們、時而從身旁越過我的跑者們,但今天吸引我的卻是別項。
我看不見它,卻感受到它。
手腳上每一個因排汗而打開的毛孔都能感受到它,因它而顫抖著。
是那久違了的秋風的感覺。
不像那狂拂又冰冷凜冽的冬風,不似那夾集著濕漉漉水氣但充滿生機的春風,也不是那仿似一團熱空氣包裹著我的夏夜晚風。
立秋過去已好一段時間,暑天依然當道,意想不到今天早上會感受到如斯秋意,那陣秋風就如曇花一現般在我身上流過,喚醒了身體的記憶。我很久沒跑步了。
本來習慣了一個星期不管多累都跑步兩三天,卻在丟了工作後打亂了習慣,開始時還想著既是冬天又不用上班,應當更能維持,享受日照跑步更是一舉兩得。
怎料情緒竟是行動的最大敵人,那時候各種自縛的情緒導致我有段時間做甚麼都沒有動力,只想靜靜的躺在沙發,也不管電視在播甚麼,反正都沒有在看。我很清楚即使不跑步,也應該出去走走曬曬太陽讓身體合成維他命D,但有時候又覺得一切都是鬼話,畢竟我偶爾連午飯都不想吃呢。
那陣子哪一刻心血來潮就立馬換衣服出門,生怕多想一秒都會放棄。
連續三個多月沒有跑步,終於找了一份工作以後,才重新再有想要跑步的念頭。
該死!為了避開那小水坑差點就摔了一交,幸好沒有扭傷腳踝。一段時間沒運動,就連反應都差了點,我真的太久沒跑步了。
昨夜凌晨大概有下過雨吧,但今早的太陽很猛烈,真虧這個小水坑能挺這麼久都沒被蒸發掉。
陽光曬在吸收了雨水的混凝土地面,水份蒸發回到天上去,是最自然不過的現象。但對此刻的我來說算是種折磨,像置身在蒸汽桑拿房一樣。話說如果蝦餃和燒賣是有生命的,那我是否已對它們感同身受了?
啊咧?原來這條天橋也會增加升降機嗎?早就應該吧,畢竟附近住了很多老人,整天要他們走樓梯也太辛苦了。
看樣子我途經的路途也包含在工程的範圍內,我得繞道而行。咦,工程指示牌上寫的預計竣工日期是何日來著?來不及看,回程時再看吧。
「分段配速,每公里7分15秒。」耳機傳來Siri的聲音,代表我又成功跑了一公里,差不多到達單車公園,所以總共是三公里了吧,今天的狀態應該還可以多跑兩公里?
到達單車公園,按照習慣停步做一些針對大小腿的拉筋動作。腦袋才剛放空,昨晚跟大學同學喝酒的情景就浮現出來。
這邊阿淳剛加薪八萬月薪,那邊阿孝剛換車最新款寶馬五系,這邊阿康的初創企業接了宗大生意,那邊佐治的兒子剛考上名牌小學。
身邊的同輩好像都過得比我好,走得比我遠。這個感覺已不是一兩天的事,惟近一兩年愈發強烈,每逢打開Instagram看到哪個朋友又去旅遊、哪個朋友又吃名貴大餐、哪個朋友結婚生小朋友、哪個朋友升職加薪公司旅行,又或是跟阿淳他們聚會更新近況時,總會仿佛有根尖刺直插心頭。是羨慕,還是妒忌呢?
我拍了拍臉頰,再度出發,去完成剩下的路程吧,不要胡思亂想,不要作無謂的比較,他們可都沒有時間做運動呢,嗯哼。
「分段配速,每公里8分32秒。」
四公里了,我開始感覺到小腿的肌肉拉扯住,呼吸也逐漸沒那麼暢順,我能堅持下去嗎?五公里,今天給我跑五公里吧,也是時候要恢復到之前的水準了吧!
我開始愈跑愈慢,很多剛才我越過的跑者都反超前我,但拖著緩慢腳步的我也還在越過更慢的人。
我默默地選了一個剛超越我的跑者作為競爭對手,在心裡向他發出挑戰,那是個兩鬢斑白但仍蠻健碩的大叔,我不要求自己再度超越他,只求維持與他之間的距離,這樣是否很窩囊?
「目前心率為每分鐘172次。」
我拚命地跑,愈來愈氣喘,雙腿愈來愈重。
「目前心率為每分鐘178次。」
不行,根本追不到,我整個身軀都很重,每跑一步都開始吃力。
「目前心率為每分鐘185次。」
彼時,在旁邊的分岔路有一個年邁花甲的伯伯跑進大路,我立即更新了目標,只要能跟伯伯保持距離,跑滿五公里,那就足夠了。
「目前心率為每分鐘189次。」
又有小水坑,看我一跨。
該死,跨太大步了,腳下一滑失了平衡差點就撞到路牌,幸好反應快用手撐住。
突然吹來一陣風,我猛地抬頭,眼前木棉飄落,緩緩落下的木棉絮彷彿形成一陣薄霧。
我再踏步前去,但已累得抬不起頭,只好望著地邊瞄前方邊跑著,地上木棉與櫻花夾雜,漂亮得教我想停下欣賞。但不行,還未結束。
用盡了吃奶的力氣跑多了大概一百米,我真的沒有氣力了,我眼前驟然一黑,左右腳腕互相碰撞,作向前倒下之勢。
沒有。
有誰及時捉住了我的手腕,不讓我倒下去。
「年輕人,你在追趕著我嗎?」前方傳來一把溫柔慈祥的聲音,同時我的視覺開始恢復,我定睛一看,眼前正是我剛才想要追趕的伯伯。
我尚未穩定心神,只好點了點頭。
「為甚麼要追趕我呢?你想跟我比快嗎?」
被拆穿了,我感到很羞愧。
「你現在大概三十來歲吧?追趕別人幾十年,你不疲累嗎?難道你要一輩子追趕著不同的人?」
「累。可是不以他人為目標,拚命追趕著,人是不會進步的吧?」
「但你不記得你剛才已經越過很多人了嗎?那個踏腳踏車的小朋友、那個粉紅色上衣的大嬸、那個光著上身的大叔,你都把他們一一超越了啊?」
「那個小朋友又不是在跑步,他還在踏有輔助輪的腳踏車呢。還有那個光著上身的大叔,他肚子那麼大,怎麼看都是發覺身體有問題,剛開始逼迫自己跑步吧。至於大嬸⋯哪個粉紅色上衣大嬸,那麼多大嬸穿粉紅色⋯⋯」
老伯彈了彈我額頭,「對啊!那你為甚麼要跟我比,跟那個大叔比呢?你自己多久沒跑步了,你今天跑多久了,你又知道我們今天跑多久了嗎?你可知道我才剛在家出發呢。」
我無語,因為我反駁不到,就像我總熱愛跟別人比較般,我就是隨機選了大叔和老伯作假想對手。
「你跟阿淳比較,他月薪八萬元但他天天加班到凌晨,而你天天準時下班。你跟阿孝比較,他的車月供八千多元,你沒有車但其實你家住市區用車需求本就不大。」老伯翹手在後,左右踱步,活像我中學時期一個很囉嗦的老師,「阿康接了大生意,但你也知道半年前他為了準時發薪給員工四處借錢。佐治⋯」
「夠了,我明白你想說甚麼。我跟他們很要好,你說的我都知道我都懂。要不你來教教我怎樣才能不跟他人比較?我根本就控制不了我的腦袋,我也很痛苦啊!」
我大吼,顧不得會被街上其他人白眼。
「跟他人比較是毫無意義的,你這輩子要勝過的只有你自己。」一陣猛風襲來,棉絮和櫻花乘風而起,彷彿把我的狂想一掃而空,「和跑步一樣,有人每天跑十公里、有人因為中年發福剛學跑步、有人今天只慢跑三公里、有人昨天馬拉松比賽今天只做恢復跑、有人剛起步、有人準備跑畢,每個人背景不同,狀態不同,家景不同,包伏不同。你和其他每一個人根本不是在參加同一場比賽,你參加的比賽由始至終都只有你自己一個參賽者。」
老伯作勢起跑,我連忙追上去,「那是甚麼比賽?我怎樣才能勝出,我還是不理解!」
老伯前進的方向襲來一抹刺眼強光,我舉起手遮擋,在指縫間勉強睜眼,老伯已消失不見,盡頭的一點黑色變成多條線狀逐漸放大,整個白色空間都被吞噬,我眼中只剩一片無盡的漆黑。
「那是名為人生的比賽啊。」
是老伯的聲音!老伯還在!
我猛地睜開眼,先映入眼簾的是我的雙腿,看似我正坐在地上,耳朵也開始清晰聽到聲音,我認得這是救護車的鳴笛聲。
「先生,先生,聽得到我說話嗎?」有人在拍我,我轉頭望去,一名救護員蹲在我身旁,我點頭示意。
「那就好了,我先替你檢查一下。」救護員從口袋裡拿出工具,又轉頭向右說,「伯伯,這邊交給我們就可以了,謝謝你報案。」
我這才注意到我前方佇立的人,他皮膚黝黑,手腳上閃著汗珠,滿頭白髮卻無老態,應該也是個跑者吧。
「好的,辛苦你們了。」老伯揚手起步,「我先去比賽了,年輕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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